我遇到的深圳出租车司机们

人气:127时间:2021-03来源:深圳的士票

  1浮尸漂流报告我家离公司大约两三公里,早上都是走路上班,但那条路十分奇诡,白天人很多,晚上人很少,灯光也很少。又没公交站,晚了就得打车回家,一般是起步价。这种距离用滴滴叫车,人家根本不屑于接你的单。所以我晚上都是到楼下直接拦路过的。前天晚上11点,我在楼下拦了一辆,上车后,我就觉得气氛不对:这是个沉默的中年司机,全程和我没有一句话,但他用收音机很大声地听着一个节目,这个节目讲的是:海上浮尸的分析。

  

  这个节目貌似是一个叫“环球之声”的节目做的,据我所知,所有叫环球XX的,除了环球小姐,基本就都是《环球时报》水平。一个平板的男中音在念一本书,虽然我是从中间一半才开始听,但还是大概能听明白:这是一个美国研究浮尸和洋流关系的教授写的书,书的内容本身还不错,都是些专业分析,我也是听了这段才知道浮尸因为肿胀牙齿会脱落。其实到这步,也谈不上多吓人,但是这个傻逼至极的节目,给这段内容配上了阴风惨惨的鬼片音乐当BGM—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一段专业报告后面配鬼片BGM。这就让人非常的不舒服了。

  

  加班到11点半,在狭小憋闷的出租车中,听着阴风惨惨的音乐和讲浮尸的人声,路过一段黑黢黢的无人道路,旁边坐着一个一声不吭,无法揣度的司机。这无论如何都谈不上是多愉快的经历。我准备开口说:“师傅,咱们别听这个行么。”

  

  但我没开口,因为我突然想到:一个在半夜开车听浮尸检验报告解闷的人,怎么看都有点不太对劲,我不要惹怒在半夜开车送我回家,还有点不太对劲的人,所以就憋回去了。事实上,我在一切服务业从业人员面前都老实得很,和那些趾高气扬,对人家呼来喝去的傻X形成鲜明对比,这些傻X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玩火。永远不要得罪给你端食物上桌的人,永远不要惹怒在半夜开车送你回家的人,永远不要调戏公司例行体检时给你抽血的人,此类等等一百条,我都一一遵守了。我们在浮尸脱落的牙齿中一路沉默,在这些牙齿坠到海底之前,车终于到小区门口了。

  

  我递给他一张一百块,他看了我一眼,说了第一句话:“没零钱”。我也没有,他说了第二句话,“微信支付吧。”信号不好,支付了很久都还没有付出去,我又多听了几十秒的鬼片音乐和浮尸,非常不爽,网络卡住的时候骂了几声,师傅一声不吭,收完钱后绝尘而去。我拿着他给我的出租车发票,看到上面有投诉电话,就想要不要投诉他,但很快意识到:投诉毛,他根本没有做任何违规的事情啊。于是沮丧地穿过无人的小区广场回到家中,跟verla抱怨了一通,发了条豆瓣说。回复里安安同学说:“其实司机挺正常的,大半夜听这个最提神醒脑了”,我一直在玩同学说:“有次半夜回家司机在听鬼故事 我马上让他转台了。他跟我解释半夜开车很无聊容易瞌睡,所以需要听些刺激的...”这么说起来,我当时也没那么危险。但一个在寒冷的雨夜一声不吭的粗壮中年男人,若有所思地听着浮尸漂流报告,气质上总觉得更像杀手或是黑社会而非出租车司机,还是让人忌惮的。

  

  “也许他真的曾经是。深圳这么多人,杀手改行开出租不奇怪,可能他听这个节目就是在推测自己当年抛尸地点是否科学啊····小囡囡你捡回一条命。”verla安慰我说。

  

  2穷人不止这一个司机,感觉深圳的出租车司机都不大爱说话,超过95%的时候,报了地名后,我们一路无话地坐到目的地,有些给钱的过程都是无话的。有时他们会在上车时问一句:“下班这么晚啊。”我就回答一句:“上班也晚。”或是反过来,他说:“上班这么晚啊。”我说:“下班也晚。”就穷尽了,这和话唠的北京出租车司机形成鲜明对比。我几乎没有听过一个深圳出租车司机跟我谈论政治局势,偶尔有一两个,就印象十分深刻。最近一个是一两周前,我上车后本来一直无话,司机也在听广播。突然广播里说道XX名人涉嫌虚假广告被调查,司机就大喊一声:“太坏了!”吓了我一跳。我也不打算接话,但司机转过脸,很真诚地问我:“你看他们的生活是不是很惨?”

  

  我说:“啊?啊····”

  

  他说:“有钱是世界上最不好的事情!你看有钱又怎么样!不是坐牢就是妻离子散,我就没见过一个有钱人结局好的,所以我说人不能有钱,一有钱就要完!”

  

  完全接不下去,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转脸很真诚的问我:“你说世界上真的有没有那种很有钱,日子又过得很开心的人啊?你认识吗?”

  

  这是个有点娃娃脸的20多岁年轻人,稍微有一点龅牙。他看你的眼神实在太真诚,我于是赶紧回答:“认识,我老板。”

  

  他说:“是么,我怎么觉得穷人最快乐!你看我,没什么钱,我以前同学都比我有钱,但是我一点都不羡慕他们。我老婆不上班,她就在家全职带小孩,我们钱是很少,但是我每天回家我看到她把饭给我做好衣服给我洗好,我就很满意啊!我觉得这就是一种平平淡淡的幸福,平平淡淡才是真对不对。”

  

  “而且,”他想了一下补充道:“万一我有钱了,我就看不上她了,这样多不好,所以还是没钱最幸福。这个国家有这么多问题,就是因为有钱人太多了,还不干好事。”

  

  3胖除了对富这件事怀着深深的怀疑的,我还遇到过一个嫉肥如仇的司机。上车后我报了地址,他看了我一眼,说:”这么几步路你还打车?“我心有不悦,但还是说:”脚崴到了,不想走。“他说:”你这么胖,少坐车,多走几步路啦。“我没说话。他突然笑起来,说:”你崴脚是不是就是因为你太胖了?胖子很容易崴到脚。多走走,少吃点油腻的东西····“路程确实很短,他还没唠叨到最好去趟健身房,我就下车了,下车时,可能他自己也觉得说的太多了,就有点不好意思地说:”真的,你多运动下啦!啊?“4南山区最好吃的潮汕式肠粉绝大部分时候,我们在和陌生人短暂相处时,都是多少有点防备之心的,你几乎不会遇到特别热情体贴的陌生人,因为你也不会对别人这么做。预期值已经放得很低,只要双方冷漠而礼貌地相安无事就可以了,一旦对方的表现比预期值还低,你就会记得很清楚。所以我想这就是大部分人回忆起和出租车司机啦,列车服务员啦,茶餐厅招待啦等短暂相遇的陌生人的相处时,都是一些不大愉快,奇奇怪怪的记忆的原因。比如我以上这些。

  

  但印象中有一个大彩蛋般的意外之喜,让我念念不忘,之前所有的不适都可以一笔勾销:大概只要活下去,总能遇到这么有趣的出租车司机的。

  

  这个司机的车停在我家楼下的肠粉摊子边。我过去时发现车里是空的,正准备走,突然听到背后一叠声的”来了来了!“司机从肠粉摊子的位子上一边用纸巾擦嘴一边奔来,原来他刚才在吃肠粉。

  

  上车后他说:”不好意思哈,我就是喜欢这家的肠粉,每天从西丽开车过来吃,不吃完不走,经常漏掉客人,哈哈哈。“那家肠粉在我家楼下一个特别破的小瓦房里,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妇,有个无所事事的儿子,带一只特别坏,爱乱吼的狗,每天就早上卖一样东西:肠粉。店里没有任何空间,在街边摆了几张小桌。早上10点半卖完做完卫生后,这个小瓦房就变成了一个小烟摊,但街对门就是超市,所以几乎不会有人去他们那里买烟和饮料。但这家人毫不介怀,他们啥都不干,就在小瓦房里和街坊聊天,顺便用一个锅熬浇在肠粉上的酱汁——这酱汁味道很大,闻起来并不太吸引人。

  

  我每天匆匆上班,从未想过要在那里吃肠粉。所以听到一个人不远万里从西丽过来,就十分吃惊。不敢相信这个小瓦房里的肠粉这么好吃。就问师傅:”那么好吃么?“师傅目光灼灼地看着我:”这个是南山区最好吃的潮汕式肠粉,反正在我的经验里是。“看我没啥反应,他说:”姑娘你平时吃的都是茶餐厅里那种广东式肠粉吧?里面包着叉烧,外面浇上比较清爽的酱汁的。这家是潮汕式的,潮汕式的酱汁是比较稠的,味道不大一样,真的你下次试试,不骗你。“我说:”那我下次试试。师傅我看你是北方口音,也吃得惯这种广东东西吗。“他说:”好吃哪分地方啊!我没别的爱好,就是好吃,开着车我就到处吃,广东的东西里我还喜欢云吞,东角头有一家面店卖的生云吞是全南山区最好的,推荐给你。“刚好我也知道那家店,激动得,怎么说呢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每次我给别人推荐那家生云吞,别人都会说:”哎?还要回家煮?去东角头那么远,不能直接吃还要回家煮?“谈话就接不下去啦。

  

  他乡遇故知,他乡遇故知啊。

  

  然后我和师傅一路非常知己地聊到了公司楼下,他给我推荐了南山区最好的切鸡,但我不大记得了。我知道他推荐的一定不会是贵的要死的东西,而是常年能买,甚至有些简陋的店里的。这点让我十分安心。有一种十分自得的捡漏后的快感。下车后师傅一路绝尘而去,我简直想要他的电话号码,因为想问清楚到底是哪家白切鸡。

  

  我最后当然去吃了那家肠粉,果然吃起来比闻起来美味多了。现在是我们的常规早餐,verla也很喜欢。也许真的是南山区第一,虽然只要五块钱一份。按照小学语文的写法,每次吃这个东西,我的眼前都要浮现出这位出租车界的中华小当家评委亲切的笑容,以及他形容肠粉的美味时背后的海浪,星星,鲜花等。我觉得他过得怡然自得:自己的职业正好能帮助自己的爱好,世间有这种福气的人,是何等的少啊